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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康的暮色如约而至(、调了几十年粮草、签了几十年令符的手,干净而有力,却在此刻止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短促而干涩,像枯叶被风吹碎在石阶上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情绪。
“荀文若至死都以汉臣自居,我呢……我到现在,还以为自己是晋臣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暮色,声音渐渐低下去,低到最后只剩下唇瓣翕动的气息。
“我以为我在扶持晋室的柱石。
可我扶持的,其实是晋室的掘墓人。”
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晃动,像风中一株快要倒下的枯树。
刘穆之闭上眼,把自己从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中缓缓抽出来,可那份沉甸甸的空洞却怎么也甩不掉。
(请)建康的暮色如约而至(,又一次推着那个注定要到来的“禅让”
往前走。
刘穆之没有回头去看,他也没有起身去接那封迟早会送到他案上的公文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,目光落在天幕消失的方向,落在那片空荡荡的、已经什么也没有了的灰白光晕上。
“荀文若,你我隔着百年,竟走上了同一条路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“你为曹操稳固后方,他为曹丕铺就帝位。
我为刘裕安定天下,他为刘宋开基奠基。
我们都没有变,可我们效力的那个人……变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最后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放出来,像是终于说出了那个他一直回避的真相。
“我也变了。
我亲手把晋室的根基,一根一根拆下来,砌进了刘家的墙里。”
案上的墨汁已经干了,笔尖凝着薄薄一层黑垢。
他忽然想起来,自己原本是要写一封奏章,劝刘裕暂缓九锡之议、先安顿北地流民、再议封赏的。
可此刻他再落笔时,手腕微微发颤,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不规整的墨点,像一滴落错了位置的雨。
他终于写不下去了,搁下笔,将那张纸缓缓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数月后,建康城中传出宰相刘穆之一病不起的消息。
起初只是偶感风寒,后来越来越重,整日昏昏沉沉,时而清醒时而恍惚。
清醒时他仍在批阅文书,只是字迹一日比一日潦草,墨色愈来愈淡。
恍惚时他常常望着窗外,望着天幕曾经出现过的那片天空,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偶尔能听见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,像是“九锡”
“晋室”
“北伐”
,又像是“荀文若”
。
入冬那天夜里,刘穆之忽然清醒过来。
他叫侍从扶他坐起身,替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朝服。
那身他穿了十几年的晋朝官服,衣领已经磨得微微发白。
他端端正正地坐好,望着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沉入天际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务。
“我这一生,想守住的东西一样都没守住。
可至少到最后,我这一身衣裳,还是晋朝的。”
他合上眼,气息渐渐平缓下去,像一段漫长的奏章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字。
建康城的暮色依旧年年如约而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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