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毓庆宫。
天色依旧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殿顶,偶尔有几片零星的雪花无声飘落,在窗纸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。
暖阁内地龙烧得比昨日更旺些,炭火红彤彤的,将整个空间烘得温暖如春,与外头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。
胤礽靠在临窗的软榻上,沉沉地睡着。
他身上盖着那袭银狐皮褥子,月白色的常服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略显清瘦的锁骨。
枕边还放着昨日未曾读完的书卷,摊开在某一页,风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,偶尔掀起纸页的一角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窗台上那几盆水仙开得正好,清冽的香气在暖意中静静弥漫,与殿内的药香、墨香交织在一起,氤氲出一种安宁到近乎停滞的氛围。
他的睡容很安静,眉眼舒展,呼吸绵长而平稳。
只是那脸庞依旧比常人少了些血色,眼下也还残留着浅浅的青影——那是大病初愈后难以完全抹去的痕迹,也是这些日子以来,为着太多人、太多事思虑过度的见证。
何玉柱守在不远处的小杌子上,手里虽捧着个茶盘,目光却一直落在榻上。
他不敢出声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炭盆,看一眼太子殿下搁在褥子外的手,确认那指尖没有因为太暖而发汗,也没有因为不够暖而发凉。
其实他心里清楚,殿下今日这般沉睡,是因为昨夜又批阅了大半个时辰的奏章。
皇上确实说过,殿下康复期间一应政务皆可暂缓,不必劳神。
可殿下说:“年下了,各部院封篆前积压的事务总要有个交代。阿玛已经担了太多,我既好些了,能分劳便分劳些。”
皇上拗不过他,只得允了,却严令每日不得超过半个时辰。
昨日便是那半个时辰。
只是殿下看完户部的折子,又多看了两封——一封是问年节太庙祭祀仪程的,一封是问盛京那边关于佟佳氏遣返族人安置情况的。
后者是何玉柱悄悄从南书房借来的,本不该拿给殿下看。可殿下问起,他不敢不答。
殿下看那折子时,神色很平静,只问了几句“祖茔守备可周全”、“随行妇孺可安置妥当”。
何玉柱一一回了,殿下便点了点头,没再多言,只是将折子轻轻合上,放回了那摞待处理的文书里。
然后,他便有些倦了。
何玉柱伺候他服了药,又看着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,本以为只是小憩片刻。
谁知这一靠,便沉沉地睡了过去,从昨日黄昏一直睡到今晨,又从今晨睡到了此刻——巳时都快过了。
何玉柱心里又酸又软。他知道殿下是为了谁在撑着。
为了皇上,不使老父过度劳乏;
为了四阿哥,不使其陷入更深的愧疚与孤立;
甚至为了那远在盛京的、与己本应是仇雠的家族妇孺,也要问一句安置可周全。
还有昨日为景仁宫那边无声无息挡下的克扣,还有更早之前,在自己都未曾完全脱离险境时,为那整个罪族说出的那句“稚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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