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毫不惊奇地看着自己剧烈发抖的双手。左手上的伤口愈合了,那块纯白色的印记也完全消失了,一时令他有些不习惯。
“我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是个……是个刽子手。不是什么结束战争的英雄……不是的,你明白吗?我跟他们一样手上沾着血,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。凭什么?我问过自己无数次。假如我能说服自己舍弃真理去寻求他们的圣光之主的救赎,我会去当个司祭,在某处宁静的乡间过完一生。那很容易,但我不能……我不相信那种谎言。那之后我干了很多傻事。我把皇室的职位辞掉了;我把钱送给别人,随便什么人,有需要的人,酒鬼,赌徒,流浪汉,快饿死的画家,失去孩子的老人,失去双亲的孤儿,所有上门来找我的人。只有爵位不是你想丢掉就能做到的。然后我酗酒。啊,好几年的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我想过去死,只可惜我太胆小了。这不是很可笑吗?你举着……举着一把刀放在脖子边,还担心把脸给刮花了。”
维洛一直安静地听着,紧咬着嘴唇。
“无论我做什么,他们都已经死了,错误无可挽回了。”他接着说,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,“我必须……必须被痛苦折磨。我无法想象杀死他们的人得到解脱。我不配得到原谅……别原谅我,好吗?”
“除非你发誓再也不骗我了。”女孩说。
卢卡凝视着她,从维洛的神情里认定她是认真的。他忽然控制不住地笑起来。
“你在笑什么!”维洛恼火地往他肩上打了几拳。
“那你呢,”卢卡说,低声笑着,停也停不下来,“你在哭什么?”
她睁大眼睛,迅速用袖子去抹脸。而他则一边笑,一边安静地看她窘迫地擦掉眼泪。
“除非你再也不骗我了。”女孩说。
卢卡凝视着她,从维洛的神情里认定她是认真的。他忽然控制不住地笑起来。[§
,“卢克里奥·弗利斯莫兰,以真名发誓,从今往后我只会对你说实话。我会把什么都告诉你。我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实际上也已经忘了自己想说什么。他感到自己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泪水,像温泉在寒风里变成结冰的湖。
泪水夺眶而出的时候,胸腔里那一阵折磨他,挤压他,灼烤他许多年的气息也忽然松开了,往上冲,从他的牙缝里逃逸出去,化成一团冰雾,在没有边际的雪原上消散了。他抬起头,深深地吸气,发出第一声呜咽,像浮出水面的落水者,从子宫中诞生的婴儿。
接着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一边笑着,诅咒着,胡言乱语着,一边朝这荒芜的世界放声号泣。
维洛抓住他伸出的左手,将他拉过去。在模糊的光中,卢卡感觉到维洛抱住了他的脑袋,使他倾下身倚靠住她还很瘦很窄的肩膀。
卢卡不知道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是从哪儿学来的安慰人的方法,但知道自己可以相信她。他双手颤抖着环住她的背,眼睛埋进她的衣领,泪水立刻渗入她沾满烟灰的皮袄子里。厚衣服底下透出这女孩的体温,虽然仅仅是一点微渺的热,但濒死时他所感受到的宁静已经不能与此时相比了。
他猛烈地抽噎起来,手指抓紧了维洛的外套。“原谅我,”他发疯一样飞快地嗫嚅着,对着不存在的,早已死去的人们说话,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原谅我,原谅我,原谅我,哦我请求你们……请原谅我……”
他隐约听见女孩喉咙里冒出一串很细的呜咽声。她用脸颊紧贴住他的头顶,不大的手拍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,轻缓地抚过。
马蹄声和别的什么人的呼喊从远方响起,而天逐渐亮了。真正的太阳从山巅跃升而起,在稀薄的空气中,在旷野的积雪表面,在未落的枯叶和未倒塌的墙体之上引燃了温柔的淡红色火焰。那光线又顺着冰凌折射进已被摧毁的大半的圣堂,在镶花地板,灰烬与残片,血,凝固的坚冰中间浅浅燃烧。
这是一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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