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要亲手把故乡的腐朽碾碎在战火里,把支离破碎的旧土献给公主,与她一起在废墟之上重塑属于她们的天地。
为此,她绝不能死在这荒郊野岭。
张子娥暗暗扶住石壁,高烧令她脚步虚浮,方借力站了片刻,再度倒在公主怀中。
她很虚弱,所幸思绪还算清楚,凭借记忆来到一条冰雪掩盖的山间小路,后沿小路行走一个多时辰,果真有一座村落。她们用随身银两换上了当地人的衣裳,在村子里找了个野郎中粗且医治两下,烧算是退了,但张子娥还是站不起来。见苏青舟日夜不离地照顾她,外人难免会猜测二人关系,苏青舟断没有奴才相,定不是主仆,说是姐妹,相貌又相去甚远,只能猜测是一起逃难的富贵女儿家。但又不像,论它哪般关系,皆寻不出非亲非故还顾得如此周全的道理。
张子娥的宋国话果然说得相当地道,她将遣词与语调里难以改变的小习惯藏得极好,苏青舟过去甚至没有察觉出半点乡音,若不是那日问她是不是宋国人时张子娥有短暂的沉默,她根本无法判断她到底来自哪里。
她看向一侧昏睡之人,为她擦去颈后虚汗,眼神里暗含钦佩。
她敬她,佩她,或许爱她。
但张子娥必须爱她,她不情愿单方面依赖龙气,唯有让张子娥同等依赖她,才能让她在这段莫名所以的关系中感到对等。
两人且休憩五六日,日暮时分,寻个农户架牛车送她们入城。愈近城门,难民愈多,人挤人抱团在一处,脚踩露趾藤鞋,身着破布烂衫,无不面露饥寒。城门守卫森严,不会轻易放来路不明的难民入城,他们只有在城外搭的烂棚子里歇着,指望哪天官老爷们能大发慈悲开城赈灾。
来到人多之地,定少不了途听许多攀谈,一路听来口音混杂,宋国人,梁国人,旧韩民皆有。
「到处都在打仗,连诀洛都不好混。」
,几座城,城门非但面孔生,且把手严密。苏青舟知道,有位「自己人」在找她,梁国回不去了,盘缠也用尽了,她的鸟早就该飞来找她了,却始终没有出现,想必是不会出现了。冬意渐浓,三九天里大雪纷飞,她们饥肠辘辘,衣衫褴褛,与难民一起取暖流浪,不仅要和男人抢食物,还要面对从未停止的骚扰。这些都不要紧,最令苏青舟忧心的是,张子娥体内毒性未去,反复发烧呕吐,行走困难,时常不可自理。
她的尊严太强了,病痛在剥夺她作为人最后的体面,污垢与恶臭将麒凤仙人拉到旁人避而不及的秽物里,她宁可难受也不想让公主碰她。
「公主不要为我做这些事。」
「本公主心甘情愿。」
张子娥闭上眼仰头任她摆布,她的力气不足以让她反抗。她不知公主是如何眼睛都不眨地完成这些的,她像是一株野草,在哪里都有活下去的坚韧。
战地去不得,梁国回不去,天下之大,而如今只有一个人可以帮她。越往北走,难民越少,道路越难,小苍山行走到半路,偶遇一商队,领头人是位善心的白面书生。一听她们说要去边关,书生好生劝阻,说襄王在镇守边关,仗就没停过,连所有的商队都绕道。
「周五姑娘,接下来的路,可不好走。」
「再难走的路,也走过了。」
听到她们铁了心要去,书生送了一架马车和些许盘缠,还说商队里新鲜玩意多,问她们有什么看上的,可以带走。苏青舟不敢所求过多,再三道谢,最后取了个不易叫风吹灭的小灯,翻身上马同商队告别。
书生并非大方散财的活菩萨,他是个眼尖的商人,利总在善之先,今日投桃,是求他日报李。路上他们彼此或多或少品出了各自身份,肚子里装满了明白,嘴上却只字不提。虽说好人要做到底,送佛要送到西,但襄王心意不明,他不敢擅自把人送到跟前,不如朦朦胧胧留个情义,落得进退自如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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