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地,清风穿廊,卷起满堂红绸簌簌作响。
那道立在月拱门之下的清瘦身影,便这般猝不及防撞入满堂哗然视线之中。
顾老夫人双目骤然一凝,心口狠狠一颤,整个人如遭定身,僵在主位之上。
她怔怔望着来人,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错愕与隐秘的惊惧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顾斯年。
他醒了!
明明在前几日,他已然气若游丝、昏迷不醒,整个人深陷沉沉昏睡,连汤药都无法下咽。
府中数位名医轮番诊治,皆摇头断言,他生机耗尽,油尽灯枯,撑不过这几个月。
这些时日,她早已不动声色暗中安排妥当一切后事。
灵堂偏院早已清扫空置,寿衣棺木私下备好,就连日后如何分割长房遗产,她都已经盘算得一清二楚。
在她心中,顾斯年早已是个死人,是一具徒留虚名、等待落土的废躯。
可此刻,这个本该奄奄待毙、静待归西的人,竟一袭素色锦袍,堂堂正正的立在喜堂入口。
他身形虽依旧单薄清瘦,久病亏空的躯体难以遮掩孱弱,面色亦是覆着一层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,可那双眼眸,却再无往日半分倦怠迷蒙、温润孱弱。
漆黑瞳眸沉邃如夜,清冷似霜,淡淡扫过满堂猩红喧嚣,自带与生俱来的嫡长威仪,沉静、凛冽、通透,将这满庭荒唐闹剧尽收眼底。
他醒了。
在最不该醒的这一日。
一瞬的心惊过后,顾老夫人心底的慌乱迅速被多年掌权沉淀的城府压落干净。
醒了又如何?
她是顾家执掌中馈数十年的老夫人,是他名正言顺的母亲,手握府中权柄、人脉、规矩,根深蒂固。
纵使他骤然苏醒,又能翻得起何等风浪?
一念至此,顾老夫人心底惧意尽散,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冷硬与居高临下的从容。
她端起长辈威仪,端坐主位,语气平缓端庄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,缓缓开口:
“斯年,你久病初愈,气血亏虚,本该在院中静养,何故擅自起身前来?”
话语温和,句句却暗藏拿捏,先以长辈身份压他一头,再不动声色提醒他体弱的短板。
不等顾斯年应声,她便径直敲定所有定局,语气笃定,盖过满堂余声:
“今日府中大婚,风波迭起,姻缘自有天定。谢令微姑娘心许于你,痴心不悔,当众求嫁。我身为祖母,不忍拆散良缘,已然为你定下婚事。自此往后,谢令微便是你的嫡妻,顾家名正言顺的长房大少夫人。”
一番话,轻描淡写,强行将这场仓促拼凑、用来遮掩顾景舟丑闻、榨取谢家财富的算计婚事,包装成一场天赐良缘、成人之美的慈悲成全。
全然抹去背后所有龌龊阴谋、权势交易、狼狈遮丑。
拱门之下,顾斯年闻言,苍白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、极冷的嗤笑。
那笑意极淡,却凉彻入骨,带着洞悉一切虚伪的通透与嘲讽。
他缓步抬步,身姿清挺,步履微缓,却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稳稳踏入这片刺眼猩红的喜堂之中。
久病的沙哑嗓音,清冷低凉,不急不缓,穿透满堂静谧,字字清晰入耳:
“我的嫡妻?”
他眸光清淡流转,扫过满堂宾客,扫过高悬的鎏金喜字,最终落定在神色端庄、眼底藏奸的顾老夫人身上。
“今日宾客盈门,车马塞巷,全城权贵乡绅齐聚顾家,为的是见证二弟顾景舟与谢姑娘的大婚良辰。三书齐备,六礼完备,媒妁作证,宗族在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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