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倚真道:“你是说…你这几年招募了大批的学生,作你的工匠?”
与此同时,她亦想到:“地鼠仙只怕不是向学生收酬钱,而是倒过来供养他们。他在大食国与贵族密切往来,积蓄甚厚,在这乱世,要招收流离失所的百姓作为学徒,容易之极。民间的苦人一听得有条出路,是不必当兵送死又有饭吃的,必争先恐后投靠。”
果然常居疑瞪眼道:“他们当然不是我的徒儿,否则你还有甚么吃香的?我还得掏钱养他们哩!他们却比外边的工匠要高明得多。只因他们所领部属的每一下斧凿、在其地盘每打一根钉子,无不经过数十次的筹划,那是我凭经验写就,再命他们于不同地形土壤试验,颁订所需人力器具,终成一部不准变易的法式。我有十个班头、十块地盘,属下便抄十部法式;有一百个,便抄一百部。”
说到此处,他大喝一声:“女娃,甚么叫‘法’?”
司倚真凛然道:“准则!”
“不错。各地班头所领的工匠手段高下有别,各地天候阴晴不一,同时还免不得有工匠生病受伤休养的事儿,可是他们挖凿坑道、开设车轨的时日,总不会有多于五日的差别。这地道以我一人之念出发,进展为数百人齐齐出力的局面,我监造地道,却始终如心使臂、如臂使指,皆因那数百人力所依循的,依然是我的‘心法’!”
“心法”二字在司倚真耳际回荡,也不知是坑道的回音,抑或来自心中的激荡?
她吸了一口气,道:“心法总是用于文章、武学,以及修道之人的方术,却原来看似只靠双手的器械之学,仍可以‘心法’统御,多时多地,一以贯之。想来各地工匠所使的器具,是连金属成色也有规范的了?”
常居疑道:“这个自然。你却要记着,规矩不是死的,所谓法范,颇需因地制宜。要是某地岩石坚硬,却用了其他地方质地脆硬的斧斤,岂不误事?”
司倚真神游域外,喃喃道:“而你在大食国…大食国的制炼房产业,亦是——”
“这便是我在大食国主持制炼房所依恃的法子。”常居疑无端叹了口气,听上去却十分轻松,彷佛那令到大食贵族数十年来争相拉拢的产业,才刚刚建造完工,矗立眼前。“当年我在天留门当智慧长老时悟到了此理,在那块铁片儿上所刻的第一个字,便是我母国文字的‘法’。”
司倚真全身一震,双手猛地一扯,车斗一下子飞速前驶,瞬间来到了滑车之前,滑车上所绕的缆绳已尽,再无法前移。滑车旁的油灯映出她惊喜的酡红面色,她缓缓转头,望向悠然自若、斜倚车中的常居疑。
“你是说……黑杉令上的文字?”
她心头回荡起那一夜在北霆门总庄旁的山林之中,常居疑誓助万民的铮铮之辞:“炼兵刃固然要紧,更要紧的莫过于过了十年百年、散播千人万人,仍能炼出,才能用于器物甚至营造,切合民需。因此我以酸液侵蚀其中一枚钢片,将冶炼要诀、与统带匠人的筹画,以我母国文字,简要地刻在其上。”
不错,那便是法。司倚真用力在下唇一咬,心中千百个怪责自己:“那时我首次听闻黑杉令的秘密,一心都记挂着替师父找黑杉令,以及他和李节帅的恩怨,竟不曾将那番道理听进心里去。常老先生话已说到那份上,我听了那席话,此际便该醒悟:坑道与索车等大工程均是靠着统带匠人、规范器械有方,始能灿烂成就!…我真是笨死啦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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